《收获》开放书架 | 卞之琳自述: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文章

原标题:《收获》开放书架 | 卞之琳自述: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文章

卞之琳(1910年12月8日-2000年12月2日),生于市汤家镇,祖籍,现当代诗人(""之一)、文学,曾用笔名、薛林等。

抗战期间在各地任教,曾是徐志摩和胡适的学生。为中国的文化教育事业做了很大贡献。诗《》是他不朽的代表作。对莎士比亚很有研究,西语教授,并且在现代诗坛上做出了重要贡献。被公认为中重要的诗歌流派新月派和现代派的代表

1936年,卞之琳与张充和

卞之琳

原载《收获》1992 年第5 期“人生采访”专栏,此专栏由传主一篇自述与他人一篇印象记共同组成,同期刊登。

远在一九四八年尾我离开客居年半的牛津中世纪大学城及其西乡柯茨渥尔德中世纪山村,乘船转经香港,于次年三月回到北平,此后三十年间,虽然在报刊上发表过不少文字,只偶得机缘出版过两卷著译:一是抗美援朝初期印行,随即自嫌其庸俗鄙俚的失控诗集;二是“大跃进”前夕问世,常引以沾沾自喜的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诗体译本。一九七九年开始,才得以编理出版新旧著译多种,先是着手汇编诗卷《雕虫纪历1930—1958 》,接着编出杂类散文卷《沧桑集1936—1946 》,后者于一九八〇年交去付排时,曾撰卷头题记,篇末近似自作小结说,早年在上海四马路一家唱片铺觅得几张已成绝响的南昆旧唱片,记得从其中一张听到过一段曲词,有句云“文章误我,我误”什么,什么,曾被我记成了“文章误我,我误文章”而感慨系之。仿佛唱片的一面标有曲段名《扫松》,说不准是否即出此,当即不顾会不会以无知见笑,贸然写信问俞平伯大方家,承老人家亲自函复,答称两句“文章误我”后边,应是“我误爹娘”和“我误妻房”,见《书馆》一出,我才恍然:原来竟出自我从不感兴趣去翻读的宣扬封建伦常的《琵琶记》曲本,竟出自我太不敢恭维的剧中主人公蔡伯喈之口!这个传奇化人物号称忠孝双全,实际上在官场情场两方面都自鸣得意的,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在留美中国学生把原曲剧改编成英语话剧演出中,还荣获梁实秋青睐,亲自登场,饰之以粉墨,赋之以血肉,实属稀世的幸运儿,“误”了他什么呢!

现在,我宁愿从记忆中剔除这个人物太令人不愉快的面目,趁感谢俞平伯为我指出这两句话的原样和出处的时机,捎带提一下当年他的老师知堂老人喜说他的一个笑话:一天这位弟子兴冲冲带了笛师去老师家为他清唱昆曲,不料唱到高亢处,竟然惊起了院中家犬的狂吠,大煞风景,云云。我亲听到此说,是在一九三四年秋后,当时我协助靳以执编《文学季刊》,主要分担附属创作月刊的编务,找知堂老人约稿,由与他相识的李广田陪去八道湾,承老先生慨允供稿(后如约寄来《骨董小记》和《论语小记》先后发表在《水星》月刊上,至今还是耐读的小品),在苦雨斋受苦茶款待,佐飨了这则隽永的笑料,这则并非虚构的新“世说”,令人开怀,令人难忘。

至于我引这两句酸溜溜的曲词,则纯属不自量力,妄学人家才子气或者道学派口吻,借以为自己的不成器推诿而已。想当初,先父被赶鸭子上架,为接管袓业而弃学从商,最后在破产前勉力挣扎,因时势所迫,不得不每每趁我放学在家,敷衍教我打打算盘,无奈我天生不会算数,冥顽不灵,而老人家也抑止不住私心的爱好,假托作为遣兴,就在算盘旁边,摊开一本《千家诗》《唐诗三百首》之类,教教我翻读,这倒引发了我对有限的家藏词章方面的书籍产生兴趣,也暗自学诌过几句韵语。这可真的促使自己误入迷津,踏上了文章小道,蹉跎此生,因此如今也就多少可以借用人家现成的推诿之辞了。

可是,细细想来,到底文章又“误”了我什么呢?

比如说,我是个曲迷,却总是外行。不管看懂了多少,听懂了多少,就习惯于欣赏昆剧的一般唱腔、舞姿,一些俗得雅和雅得别致的曲词,无论见诸《游园》一类的旦角戏,还是出自《夜奔》一类的武生戏、《醉打山门》一类的黑头戏,等等。记得小时候在上海逛城隍庙,曾忽然起意买洞箫,承一位内行顾客从旁为我代挑了一枝,带回家去却怎样也学不会吹,工尺谱也不耐烦学认,遑论日后会精于*管去侍候曲家,更无意攀比顾曲周郎,所以在这方面,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受“误”。

再如,上小学的时候我放学回家,在家父早年科举落第,改试考洋务又不成的一堆遗迹中,我总是撇开八股文范之类的抄本,而耽展几张印得古拙的世界地图,耽读《纲鉴易知录》简编什么的,一时倒有过长大去搞史地研究的遐想,后来没有耐性去钻研,去自成一家,也只能怪自己兴趣转到了文章方面,也还谈不上为文章所“误”。

长江三角洲,靠近上海一带,曾受西方帝国主义入侵所带来的精神污染较深,甚至在乡间一些地方,哪怕非教会学校,从初小高班就开始有英文课。在自然经济凋敝过程中,乡镇破落户人家往往冀望子弟能到洋人当权的邮务海关机构从业进身,以博较丰厚的薪给。受潮流席卷,先母难撑困顿家境,也就特别鼓励我多学点英文,想不到这却导致我对西方文学的关注。然而我也本不是会从邮务海关出身而成为经世大才的料子,所以也不能怪文章对我有“误”。

凡此种种,似都无从推诿文章误了我什么。说我有误文章,倒有点道理。我幸承师友提携,俨然“少小知名翰墨场”,不免有点飘飘然,反误了我日后自我加鞭,做出一点什么贡献,有负当年长者厚望,实无法作任何别的推托。

暮年萧瑟,为了稍自解嘲,撇开令人令己两不快的琐忆,试举一度倒确曾为文章(《红楼梦辩》)害苦了的俞平伯前辈,和他那位当年还保持清白的知堂老师的一段小插曲,供大家一粲,即使阿Q 式聊自提提精神,不好吗?只怕在这个场合,信手拈出这个笑话,可能反弹到自己身上,所以我得声明一下,我还决不至于借此暗示自己的文章是对牛弹琴而徒惹犬吠,那就太不像话了。

就事论事,说来也妙,知堂老人倒真的是被文章所误,应算是舍不下苦茶庵,留连文章光景,一九三七年北平沦陷,他就是不肯出来,市隐守书城,遁世终落水,从此声名扫地,却又只能叨光过去一手好文章传世了。世事就这样颠三倒四!

再回到我自己,本来当真记错了两句曲词的原文,确是想实事求是,将错就错,即以此给自己作一个好玩的题词,结果却显得出言不逊,俨然像自命已经身历了《人间词话》里用现成词句取譬的人生与学术追索的三步境界,特别从“望断天涯路”跳到了“灯火阑珊处”,不像吗?

弄真成假,反成了虚伪的借自谦以自傲,直弄得啼笑皆非!

善哉,舞台一世界,世界一舞台,人生在世,谁都得不由自己演一下愿意不愿意担当的角色,令人肉麻也罢,可资玩味也罢。所幸,《错中错》总是喜剧,因此到头来《皆大欢喜》,但愿如此。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五—三十日

(原刊于《收获》1992 年第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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